芯观察 No.1|内存条还在涨价,但华强北先冷了下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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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月前,华强北的档口老板还习惯先看涨了多少;现在,他们先看的是成交单数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价格还在高位,甚至出厂价还在往上走,但老板们看的第一件事变成了今天的成交单数。

日前,实地走访深圳华强北多家内存柜台发现,16G DDR5内存条报价普遍在1400元至1600元,32G在2000元至3000多元,1TB固态硬盘800元至1000多元。相比前期高点,价格确实回调了一点——16G、32G内存条各跌了20元到50元,1TB硬盘跌20元到30元。

真正的变化不在价格上。

多位商家反映,10月份以来,他们的销量普遍下滑了20%至30%。整个内存流通渠道,甚至出现了价格倒挂:出厂价还在涨,渠道卖价却已经撑不住,卖一根亏一门的生意开始在局部出现。

业内人士的概括很精准:报价坚挺,成交冷清,局部倒挂。夹在中间的流通渠道,正在为整个行业的"AI盛宴"垫付资金。

被AI"挤"出产线的内存

要理解渠道为什么倒挂,得先回到两年前的一场产能大迁徙。

全球DRAM产能被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三家垄断,合计控制着近95%的产量。2023年之前的漫长下行周期里,三星一度创下14年来利润最低点,三家都在减产过冬。而当AI需求突然引爆时,它们做了同一个选择:把产能转向利润更高的HBM和服务器级DDR5。

算一笔账就明白为什么。生产1GB HBM所需的晶圆面积,约是生产3GB DDR5的三倍;HBM毛利率高达60%,消费级DRAM只有20%至40%。有报道称,SK海力士将约75%的产能分配给了HBM,三星的HBM3E订单一度占其DRAM总产能的八成以上。

被挤出去的,是那些装进笔记本、台式机和手机里的普通内存。

雪上加霜的是旧世代的退出节奏。2025年下半年起,三大原厂陆续宣布PC和服务器用DDR4进入生命周期末期。海力士2025年10月停止DDR4新订单接单,三星和美光计划把DDR4产能占比压缩到趋近于零。原厂"弃低就高"的动作,叠加下游对缺货的恐慌性备货,把消费级内存价格一路推上了历史高位。

扩产远水难解近渴。

行业数据显示,2026年全球DRAM晶圆产能净增仅约1%,而HBM在DRAM中的产能占比将从19%提升至23%。财信证券、摩根大通等机构普遍判断,2026年至2028年存储行业供需缺口约为20%、19%和15%。谷歌、微软、亚马逊这些巨头在支付50%至60%的溢价锁定产能,提前半年到一年签长约。

换句话说,未来两年原厂的产能早就"名花有主"。英特尔CEO陈立武今年9月公开说,他问过全球三大内存厂什么时候能缓解,对方的回答是:"Lip-Bu,2028年之前没有缓解。"

高位囤货的人

供给端的故事很宏大,落到华强北,就是一批在高位囤了货的经销商。

问题出在时间差上。2025年下半年起,DDR4停产的消息和原厂减产的传闻,引发了下游ODM、模组厂和经销商的恐慌性备货。那时候的逻辑很顺:原厂都不接单了,现在不囤以后更贵。

货确实囤到了。等货真正砸在手里,消费需求却因为价格高企迅速降温。

一年前DDR4 16G内存条还不足200元,如今国产最低也要530元,进口品牌在600元以上;DDR5 16G从200多元涨到1300元以上。对DIY装机用户来说,内存条已经从"顺手升级的配件"变成了"需要下决心的大件"。观望,成了最理性的选择。

于是渠道商被两头挤压:进价是历史高位,卖价却必须向冷清的成交现实低头。资金压力大的商家必须出货回笼资金,选择降价甩货;但大家都是高成本进货,谁也不敢降太多。

一位华强北老板娘的话很典型:"我们也不敢进太多货,价格太贵买的人明显变少,怕砸在自己手上。"

压力正在整个渠道累积。业内人士判断,这种压力一旦传导开,就是下一轮价格松动的种子。

成本涨到了整机的八成

需求端的萎缩,不止发生在华强北。

英特尔陈立武给出的数字是:内存价格已上涨5倍到7倍,在入门级手机和笔记本上,存储最高可占物料成本的80%。他在AI基础设施峰会上说,很多企业的项目因为拿不到内存而被迫推迟。

整机厂的处境可以量化。2026年PC出货预测被明显下调,一位PC厂商采购经理透露,即便是最大的品牌,明年的存储拿货量也可能只有需求量的一半左右,部分机型面临减产甚至短暂停产。万元级游戏本被拉高到1.5万元至1.6万元,三四千元的入门商务本整体上移到3500元至4500元区间。曾经的"性价比之选",已经难觅踪影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危险的负反馈:原厂提价,终端涨价,消费需求萎缩,渠道走货放缓,库存积压。AI端吃掉的是产能,消费端流失的是销量。

原厂的口径:产能已经售罄

与渠道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上游的从容。三大原厂的口径高度一致:产能已经"售罄"。

美光财务长在会议上明确表示,外界对其HBM进度的担忧是多余的——HBM4产能到2026年底已全数卖完,公司手握千亿美元级的"照付不议"长约,把价格风险转移给了买方。SK海力士2026年资本支出上调至24万亿韩元,七成投向HBM和AI优化DRAM,并称2026年全部产能已被客户提前锁定。三星的新增产能,全数投入HBM与高阶Server DDR5。

中游模组厂同样处于卖方市场。华邦电总经理陈沛铭证实,2026年产能已全数被订光,"挑客户、涨价格"成为新常态。南亚科总经理李培瑛的判断是,DRAM合约价已在2025年四季度确立涨势,2026年全年将逐季走扬。

机构比企业更激进。TrendForce预计2026年二季度DRAM合约价季增58%至63%;花旗把2026年DRAM均价同比增速预期上调到了88%。

头部模组厂的日子也好过。金士顿凭借2024至2025年建立的充裕库存,在价格转强时积极出货,2025年营收年增48%。在这轮周期里,低成本库存就是最硬的护城河——这一逻辑的反面,正是那些在高点拿货的中小渠道商。

股价先于现货"抢跑"

有意思的是,最先对这轮行情"投票"的不是华强北,而是资本市场。

7月以来,全球存储芯片股经历了多轮罕见抛售。

截至10月下旬,A股存储板块中,佰维存储自年内高点回撤近七成,德明利、兆易创新、江波龙、普冉股份跌超六成;A股较高点回撤最深的十只个股中,存储行业占了五家。韩国市场上,三星电子较6月高点回撤超四成,SK海力士近六成。

7月市场还在质疑大型科技厂商投资AI的持续性,10月抛售潮卷土重来。江波龙H股深度折价发行仍然破发,进一步暴露了A股存储估值的脆弱性。

现货与股价的"脱节",本质是两套定价逻辑。头部制造企业按季度合约价向原厂订货,价格由AI需求托底;中小经销商和DIY消费者面对的现货市场,价格随行就市、成交真实发生。

二级市场交易的是预期,华强北成交的是现实。当现实中的销量下滑20%至30%,预期的裂缝就不难理解了。

倒挂之后

渠道价格倒挂,在存储行业的历史上往往被视为周期见顶的前兆。2018年那一轮下行,正是从渠道库存积压开始的。

但这一轮有其特殊性。原厂产能被AI长约锁死,新产能最快要到2027至2028年才能释放,摩根大通判断即便客户通过降低产品规格减少内存消耗,供应仍然难以满足需求。

所以更可能的剧本是:合约价继续由AI需求托着走,现货价由消费需求拽着走,两者的裂口最终以渠道库存去化和局部降价出货的方式消化。对经销商来说,接下来比"赌涨跌"更重要的,是现金流和库存水位的管理——就像当年那家经历过资金紧张的公司一样,缺过钱的人,才知道现金最贵。

而对消费者来说,内存条"退烧"恐怕还需时日。但"有价无市"本身,已经在提醒整个行业一件事:没有终端需求支撑的涨价,终究是走不远的。

责编: 张轶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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