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破产申请与"利益通知"同步而至

美国当地时间10月12日，AI角色扮演平台Character.AI的运营主体Character Technologies向美国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，并启动法院监督下的资产出售程序。法院文件显示，这家公司的资产与负债估算均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。华特迪士尼作为"占位竞标者"（stalking horse bidder）出价2000万美元，竞购其部分知识产权的非独家、永久许可，其他竞标者仍可提出更高报价；全部资产出售预计在2026年11月底或12月初完成。公司表示，破产期间平台服务将继续运行，但若最终未能找到愿意继续运营平台的买家，Character.AI将被关闭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西亚·詹姆斯（Letitia James）披露了针对Character.AI的长达数年的多州调查——其中多个州的调查在破产申请提出时仍在进行之中，并与40位两党总检察长一道在该破产案中提交"利益通知"（notice of interest），要求在资产出售与技术转移过程中加强对用户数据的保护。詹姆斯表示，这家公司"收集了一些孩子有史以来最私密的内心想法"，她将力争确保任何买家"把儿童安全放在第一位"。利益通知文件写道，此次调查"发现了极其严重的危险和可能违法的行为"。

多州调查发现的问题

相关州于2024年在加西亚案诉讼之后开启针对消费者保护与隐私问题的调查。总检察长们披露的调查发现包括：聊天机器人冒充持证专业人员、用户接触性内容与暴力内容、年龄核验措施薄弱、安全宣传存在误导，以及可能违反州隐私法的行为。其中，"冒充专业人员"的发现与宾夕法尼亚州此前的起诉相互印证——宾州指控该平台聊天机器人冒充医生提供服务；肯塔基州则起诉Character.AI，指控其聊天机器人鼓励用户自残、绝食或自杀，州总检察长拉塞尔·科尔曼（Russell Coleman）指控其向未成年人提供危险聊天内容。而在破产申请提出之前，各州与公司之间的谈判未能达成协议。

针对破产出售环节，40位总检察长请求法院要求买方落实四项安全保障：有效的年龄核验机制、对未成年人互动的限制、危机干预安全防护，以及为用户提供数据删除选项。

二、加西亚案与和解：AI陪伴安全治理的司法转折

Character.AI的安全争议集中体现在加西亚案（Garcia v. Character Technologies）。2024年，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名14岁少年塞维尔·塞策（Sewell Setzer III）的母亲提起诉讼。据其指控，男孩在离世前与平台上以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角色"龙妈"为原型的AI角色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深度对话并形成高度情感依赖，而当他表达自杀念头时，平台未予干预。2025年5月21日，联邦地区法官安妮·康威（Anne Conway）作出关键裁定：驳回Character.AI关于AI输出受第一修正案保护的主张，并严格限缩《通信规范法》第230条的适用范围，认定平台不得借该条款规避对自身模型输出的责任，产品责任诉讼得以继续推进。

2026年1月7日，Character.AI与谷歌就加西亚案及其他四起相关诉讼达成和解，承诺为18岁以下用户实施新的安全功能——研究机构评价称，这是全球首例AI陪伴致死案件以平台承担实质性责任告终的司法先例。此前，公司已在产品端作出多轮调整：先禁止18岁以下用户与AI角色进行开放式聊天，随后实施未成年人每日两小时的使用限制，并最终完全切断对青少年用户的服务。据媒体报道，在屏蔽青少年用户之前，至少已有三名青少年在使用该平台后自杀身亡。

三、迪士尼的2000万美元"占位竞标"

按照破产程序，迪士尼的报价将作为竞标底价，成为部分知识产权非独家、永久许可的初步潜在买家，其他竞标者仍可提出更高报价。法院文件还显示，迪士尼将协助平台完成过渡，并安排此前从Character.AI招募的员工参与相关工作。此外，破产申请触发自动中止令（automatic stay），在程序期间暂停针对公司的诉讼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迪士尼与Character.AI并非一直盟友。2025年9月，迪士尼曾向Character.AI发出停止侵权通知函，要求其停止未经授权使用迪士尼版权角色，Character.AI随后表示已移除相关角色。一年多之后，这家传媒巨头转而成为其破产拍卖的首轮竞标方。

四、从独角兽到2000万美元：光环如何褪去

Character.AI由前谷歌研究人员诺姆·沙泽尔（Noam Shazeer）与丹尼尔·德弗雷塔斯（Daniel De Freitas）于2021年创立，前者是生成式AI奠基论文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（注意力即需要）的共同作者。2022年，平台第一个版本上线，凭借"角色扮演"式的产品形态迅速吸引大量年轻用户。2023年3月，公司完成由a16z领投的1.5亿美元A轮融资，估值达到10亿美元，跻身独角兽行列。

转折发生在2024年8月：谷歌与Character.AI达成技术许可协议，以约27亿美元获得其大语言模型的非独占许可，并将两位联合创始人及部分核心研究人员招回谷歌，参与Gemini项目研发。这类"反向人才收购"（reverse acqui-hire）在AI行业并非孤例——Inflection AI创始团队加入微软、Adept创始团队加入亚马逊均属同类交易，但Character.AI走向了其中最严重的结局。据报道，沙泽尔此后又跳槽加入OpenAI。

谷歌交易之后，Character.AI退出自研前沿基础模型路线，转而依赖Meta的Llama与DeepSeek等开源模型，重心转向角色设计、互动体验与用户运营。商业模式却始终未能跑通：公司拥有超过2000万月活跃用户，用户平均每天在平台停留75分钟，但年化收入运行率仅超过3000万美元；尽管已优化模型推理效率，运营仍需每月花费数百万美元。公司管理层曾承认，过去并未将商业化作为重点，直到2025年才开始加快订阅和广告变现。2025年，Character.AI曾洽谈出售自身或启动新一轮融资，但两项计划均未能落地。

【图表：Character.AI关键资本事件金额对比图】

从上图可以看到，迪士尼2000万美元的竞购出价（0.2亿美元）仅相当于公司2023年巅峰估值10亿美元的2%、2024年谷歌技术许可金额27亿美元的约0.7%——不到三年时间，这家明星公司的资本估值缩水约98%。

Character.AI关键数据一览如下表所示：

五、用户数据：破产程序中最敏感的资产

在这场破产交易中，总检察长们最担心的不是代码或商标，而是数据。Character.AI拥有超过2000万月活跃用户，平台沉淀了大量用户与AI角色的长期对话记录，其中许多来自未成年人，涉及情感、心理健康等高度私密的话题；总检察长们警告，这些高度敏感的用户对话可能随资产出售被转移给买方。也正因此，40位总检察长请求破产法院在批准任何出售前，要求买方实施年龄核验、限制未成年人互动、危机安全防护与用户数据删除选项等保障措施。

监管机构对AI陪伴类产品数据处理的关注早有铺垫。2025年9月，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在一则关于AI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调查公告中指出，聊天机器人能够模仿人的特征、情感和意图，以朋友或知己的方式交流，可能促使儿童和青少年信任它们并与之形成关系；调查重点包括企业如何测试儿童安全风险、处理聊天数据以及通过用户参与实现商业变现。2025年5月，意大利个人数据保护机构曾对一家AI公司处以500万欧元罚款。而在美国国内，此前已有多州总检察长组成联盟对OpenAI展开类似调查，42个州的总检察长曾联名致函OpenAI、Meta、Anthropic、谷歌和xAI等公司，要求采取保障措施、保护弱势用户免受与聊天机器人有害互动的伤害。

六、全球监管共振：AI陪伴进入"硬约束"时代

Character.AI的破产恰逢全球对AI陪伴产品监管收紧的窗口期。在美国加州，州长纽森签署了13项关于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使用的儿童安全法案，其中被称为"亚当法案"的立法要求AI聊天机器人核实用户年龄、限制儿童接触不当内容、针对自杀倾向制定危机应对方案并设置家长控制功能。

在欧盟，欧盟委员会2025年7月14日发布《〈数字服务法〉未成年人保护指南》，要求平台默认关闭自动播放、连续签到等成瘾性功能，并为内置AI聊天机器人增加保护措施。英国通信管理局于2026年1月15日宣布对一项AI角色陪伴聊天服务启动调查，重点审查色情内容年龄核验要求的落实情况。在中国，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公布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于2026年7月15日正式施行，将情感照护、陪伴、支持等持续性人机互动纳入专门治理，明确禁止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，并规定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。

需求侧的数据显示，青少年与AI聊天机器人的互动已相当普遍。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2月24日发布的调查显示，在13至17岁的美国青少年中，57%曾使用聊天机器人查找信息，54%用于辅助学习，47%用于娱乐，16%曾与其闲聊，12%曾从中寻求情绪支持或建议。

【图表：美国青少年使用AI聊天机器人主要目的占比图】

上图显示，查找信息与辅助学习仍是美国青少年使用AI聊天机器人的主要目的，但仍有16%的青少年曾与AI闲聊、12%曾向AI寻求情绪支持——正是这类"关系型"使用场景，构成了数据保护与未成年人安全监管的核心关切。

七、结语：数据保护将成为AI资产交易的"必答题"

按照破产时间表，Character.AI的资产拍卖预计在2026年11月底或12月初落定。无论最终买家是迪士尼还是其他竞标者，40位总检察长的利益通知已经表明：用户对话数据——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人的部分——已成为AI公司资产交易中必须先行处理的敏感资产，年龄核验、危机干预与数据删除等保障条款，正在从"加分项"变为"门槛项"。

这场破产也给AI陪伴赛道留下一个行业性命题：当用户的情感依赖成为产品黏性的来源，数据合规与安全治理就不再是成本项，而是这门生意能否持续的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