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老王
如果今天再说“诺基亚回来了”,首先需要解释,它究竟回到了哪里。它没有重新夺回我们的手机屏幕,也没有靠一款怀旧终端重返消费电子中心。值得通信行业重新审视的是,这家退出手机制造聚光灯多年的公司,正在光网络、数据中心互联和人工智能无线接入网中,找到新的增长位置。英伟达的入股让这种变化变得醒目,但真正决定诺基亚能走多远的,仍然是客户采购、产品交付和盈利质量。
对熟悉这个行业的人而言,“回来”并不完全准确。诺基亚始终活跃在通信网络中,只是公众记住的是手机,运营商采购的却是另一家诺基亚。如今,AI正在让这两种认知之间的距离重新缩小:一个曾经以终端定义移动通信体验的名字,开始因为连接算力而再次被讨论。把时间拉长,手机其实只是诺基亚历史中的一个阶段。它起于1865年的芬兰木浆厂,后来涉足橡胶、电缆和电子,直到移动通信成为主业。1991年,首个GSM通话通过诺基亚建设的网络、使用诺基亚手机完成;1998年,它成为全球最大的手机制造商。[1] 那个时代奖励的是射频工程、可靠性、供应链和渠道覆盖,诺基亚几乎把这些能力做成了行业标准。智能手机改变了竞争的重心。触摸屏只是外在变化,操作系统、应用分发和开发者生态才是更深的分水岭。
诺基亚保有强大的硬件与通信技术,却没能及时把这些优势转化为有吸引力的软件平台。2011年选择Windows Phone,随后在2014年将设备与服务业务出售给微软,构成了这段转折的关键节点。[1][2] 今天回看,把失败简单归结为“没有看到智能手机”并不充分。它看到了产品变化,却未能在新的价值分配规则下赢得足够的位置。出售手机业务并不意味着技术资产归零。网络设备、标准专利、研发组织和运营商关系留下来了。2016年与阿尔卡特朗讯合并运营,又把贝尔实验室以及更完整的IP、光传输和固定网络能力纳入同一家公司。[3]
这次重建也留下了现实负担:产品线需要整合,组织需要调整,传统设备业务仍受运营商资本开支约束。诺基亚活了下来,却没有因此自动获得高增长。财务轨迹说明了这种处境。按诺基亚年报披露,2022年集团净销售额约237.61亿欧元,2024年降至192.20亿欧元,2025年回升至198.89亿欧元。历史数值按后续披露的持续经营口径重述,不能与手机时代的集团营收直接横比。[4] 2025年的回升也包含Infinera并表的影响,因此不能把它全部解释为原有业务的自然增长。对于一家年收入接近200亿欧元的公司,个别新产品获得关注,与集团增长逻辑真正改变,仍是两回事。
AI提供的新机会,首先出现在网络需求的变化上。过去谈电信设备,主要看运营商何时扩容、何时建设新一代移动网络。现在,大型算力集群也在成为网络设备的重要买方。计算越集中、协作规模越大,数据搬运的效率就越重要;训练之外,推理服务向不同地区和边缘节点部署,又增加了数据中心之间的连接需求。连接系统一旦拖慢任务,昂贵的算力就无法充分利用,采购网络设备的经济理由也随之改变。但“AI网络”不是一个可以笼统处理的市场。机柜内部的高速互联、数据中心交换网络、园区与跨城光传输,各有不同的架构和竞争者。诺基亚在运营商路由和光传输上的积累,不能直接等同于它已经占据GPU集群内部网络的核心位置。更扎实的判断是,它有机会把既有连接能力延伸到AI基础设施,其中光网络与数据中心互联离现有能力最近,数据中心交换则需要继续争取客户验证和规模份额。
2025年2月完成的Infinera收购,正是在为这条路径补充能力。它增强了诺基亚的光网络规模、光半导体技术和面向互联网内容提供商的客户基础。[5] 这笔交易的意义,需要放在网络需求迁移中理解:当AI建设不再局限于一座机房,能够连接不同数据中心、提高光纤容量并降低传输成本的供应商,就有了更直接的参与机会。并购把机会带进公司,后续能否消化产品重叠、保障供货并形成利润,才决定交易的实际成色。
截至2026年,诺基亚主要围绕网络基础设施与移动基础设施两个分部运营。前者包括光网络、IP网络和固定网络,后者覆盖无线网络、核心软件与技术标准业务。[6] 它们的增长节奏并不相同:光与IP更直接承接数据中心建设,移动业务仍主要服务运营商,但也保留了把AI引入无线网络的技术与客户入口。专利许可则让多年标准研发继续产生收入。理解诺基亚,需要同时看到这些不同的商业模式,而不是给整个集团贴上同一个AI标签。
最新数字显示,变化已经进入收入端。2026年第二季度,诺基亚净销售额为48.15亿欧元,报告口径同比增长8%;光网络与IP网络按恒定汇率口径分别增长20%和16%。[7] 同期AI与云客户销售额为4.46亿欧元,约占集团收入的9.3%,电信运营商仍贡献约73%。这里的“AI与云”是客户分类,并不是公司单独核算的纯AI产品收入,更不能直接当成英伟达合作收入。[8] 新客户群的扩张已经可以观察到,但原有基本盘仍决定着集团的大部分经营表现。
订单提供了更强的前瞻信号。公司披露,第二季度AI与云客户订单额达到28亿欧元,预计约一半在此后十二个月转化为收入,并指出供给约束促使客户更早签订长期订单。[7] 这既说明需求强,也提醒我们谨慎解读:订单覆盖更长的交付周期,不等于当季收入,更不等于现金到账。后续需要核验的是客户是否按期提货、收入是否附带合理利润,以及增长是否来自多个持续采购的客户。
英伟达的出现,让诺基亚的转型获得了更明确的产业坐标。2025年10月28日,双方宣布战略合作,英伟达同时承诺以10亿美元认购诺基亚新股;11月13日,定向发行完成,新发股份约占发行后总股本的2.9%。[9][10] 这是一笔股权投资,并非10亿美元设备采购订单。它给诺基亚增加了资金,也让双方在技术路线之外建立了资本联系,但没有替代客户对成本和性能的判断。
从产业互补关系看,这次合作有清楚的理由。英伟达拥有加速计算平台和AI软件生态,诺基亚拥有无线接入网软件、网络工程经验及长期运营商交付能力。GPU要进入无线网络,需要面对实时处理、稳定性和复杂现场环境;通信设备商要充分利用GPU,也需要新的算法、开发工具和计算架构。双方合作降低了各自独立跨越这些边界的难度,但真正的产品优势仍要在相同负载、相同覆盖要求和完整成本条件下证明。
合作的一条主线是AI-RAN,也就是把人工智能与无线接入网更紧密结合。双方公布的方向包括让诺基亚RAN软件运行在英伟达CUDA及加速计算平台上。[11] 用AI改进无线信号处理,与在边缘基础设施上承载AI应用,是相互关联但不同的目标。前者争取更高频谱效率和更低单位流量成本,后者希望创造新的算力服务收入。不能因为同一平台能够运行两类任务,就假定运营商已经找到了足够付费的边缘AI客户。
另一条主线在数据中心。英伟达的官方公告明确提到,双方将围绕Spectrum-X以太网平台开展与诺基亚SR Linux相关的数据中心交换合作,并涉及遥测和网络管理能力,同时探索诺基亚光技术在未来AI基础设施架构中的应用。[11] 对诺基亚而言,这是从传统网络采购体系走向AI基础设施生态的一条通道。不过,“探索纳入架构”与“已经成为大规模标准配置”之间,仍隔着产品认证、设计选型和商用交付。合作也在向产品验证推进。2026年世界移动通信大会期间,诺基亚披露,已与T-Mobile美国及英伟达在西雅图的AI-RAN创新中心完成GPU加速AI-RAN工作负载测试,测试环境涵盖视频和生成式AI相关应用。[12] 这类进展说明软件与硬件协同已经超出概念展示,但实验室测试不能替代大范围现网运行,更不能直接证明规模部署的经济性。对运营商而言,技术可行只是采购决策的起点。
7月15日,诺基亚进一步发布基于anyRAN软件与英伟达Aerial平台的AI-RAN产品路线,提出软件订阅模式,并给出2026年末开始试点、2027年商业可用的时间表。公司还提出到2028年实现超过100%频谱效率提升的目标。[13] 对业内交流而言,时间和措辞都很重要:产品发布已经发生,未来性能与商用节奏仍是公司目标,不能写成全网已经实现的结果。其渐进升级设计值得关注,因为运营商必须考虑如何保护已有基站投资,而非仅比较一套全新系统的理论峰值。
8月的印尼项目又提供了另一种合作场景。Indosat联合Ooredoo集团、诺基亚和英伟达推出Zankore,提出建设1吉瓦AI基础设施容量的目标,并计划在2027年上半年交付约200兆瓦容量。公告中,英伟达提供加速计算与AI平台能力,诺基亚承担AI原生网络连接角色。[14] 这表明合作可以进入区域AI基础设施建设,而不仅限于基站。但容量目标不是已建成容量,更不是诺基亚可直接确认的合同收入,不能按项目总规模机械推算其受益金额。
把这些进展放在一起,诺基亚的机会就更容易辨认了。较近的收入机会来自光网络、IP及数据中心连接,AI-RAN则可能改变移动业务未来的产品形态和收费方式。两者可以相互促进,却不能混在一张增长预测中。光与IP的订单兑现,不必等待6G普及;AI-RAN的软件订阅想成为稳定收入,则必须先证明运营商愿意持续为性能提升付费。
这也是本轮转型最值得讨论的地方。假如一部分网络能力能够通过软件持续升级,设备商与客户的关系就可能从一次性硬件采购,向更长期的性能服务延伸。对诺基亚而言,潜在收益是更可持续的软件收入;对运营商而言,采购逻辑是新增支出能否降低总体网络成本。只有两边的账都算得过来,这种模式才有机会规模化。把“软件定义”写进产品说明,并不会自动带来软件公司的利润率。
同时,英伟达既是合作伙伴,也是强势的平台提供者。诺基亚借助其计算生态进入新市场,也需要保有自己的客户关系、网络软件价值和架构选择能力。否则,即使AI设备的采购额扩大,新增价值也可能更多流向芯片与计算平台。与手机时代相比,这是一个值得留意的历史回声:当底层平台发生变化,原有工程优势只有转化为不可轻易替代的价值,才能保住议价空间。今天与英伟达的合作不能简单类比当年与微软的合作,但平台依赖如何管理,始终是同一类战略问题。
财务表现也要求我们保留克制。2026年第二季度,诺基亚可比经营利润为4.34亿欧元,报告口径却出现5000万欧元经营亏损;同期自由现金流为负7.32亿欧元。公司披露的当季重组及相关费用为3.9亿欧元,是两种利润口径差异的重要来源。[8] 可比利润有助于观察经营趋势,重组和现金流却是企业必须真实承担的成本。单季现金流为负不等于转型失败,但若收入扩张长期无法转化为现金,就不能仅用“正在投入未来”来解释。
AI-RAN同样有几道绕不过去的经营问题。频谱效率提升能否覆盖加速器、供电、散热和软件订阅的新增成本?边缘AI与无线处理共享资源时,是否能够满足业务高峰下的确定性要求?现网升级会带来多少迁移与运维复杂度?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合作方知名度高而消失。对通信行业来说,最有价值的证据应当来自可复现的现网测试、完整的总体拥有成本,以及真实客户的持续采购。
因此,判断诺基亚是否真正“回来”,接下来应当把关注点放在订单向收入和现金的转化上。光与IP增长能否持续,数据中心交换能否出现可核验的规模交付,AI-RAN试点能否转为正式合同,这些经营事实比一次发布会更能改变行业判断。还需要看传统移动业务是否稳定:当运营商仍贡献大部分收入时,新业务再亮眼,也不足以让集团摆脱旧周期的影响。
诺基亚不必重演手机时代的统治力,才算完成一次有意义的复兴。能够在AI建设中获得稳定的连接需求,把技术积累变成可持续的利润,并逐步改善收入结构,就已经是一次重要的重建。它也给同行提供了一个具体问题:当通信与计算的边界重新划分,设备商究竟应当守住哪些能力、与谁合作,又在哪些环节坚持掌握自己的价值?
所以,“nokia回来了......”后面的省略号可以保留。前半句对应已经发生的变化:这家公司重新进入了AI基础设施的产业讨论,并开始取得订单与收入上的进展。后半句还要由交付、现网效果和现金流续写。真正值得期待的,是诺基亚把这次机会变成一门能够长期成立的生意。
资料来源
资料截至2026年9月6日。文中经营判断为基于公开资料的分析;性能目标、建设容量与商用时间表按公司公告表述,不代表独立验证或已确认收入。
1.诺基亚公司历史。 Nokia Our history
2.微软完成收购诺基亚设备与服务业务,2014年4月25日。 微软公告
3.诺基亚与阿尔卡特朗讯开始合并运营,2016年。 诺基亚公告
4.诺基亚年度报告,2024及2025财年;历史营收按持续经营重述口径。 年报入口 2025年报
5.诺基亚完成Infinera收购,2025年2月28日。 收购完成公告
6.诺基亚公布战略及新运营架构,2025年11月19日。 战略公告
7.诺基亚2026年第二季度及半年业绩公告,2026年7月23日。 业绩摘要
8.诺基亚2026年第二季度及半年完整财报,财务结果、客户分类及现金流表。 完整财报
9.英伟达10亿美元入股及战略合作,2025年10月28日。 诺基亚投资公告
10.对英伟达定向发行完成,2025年11月13日。 发行完成公告
11.英伟达与诺基亚AI-RAN及数据中心网络合作,2025年10月28日。 英伟达官方公告
12.诺基亚在MWC 2026披露AI-RAN测试及合作进展。 测试进展公告
13.诺基亚发布AI原生RAN平台,2026年7月15日。 产品与商用时间表
14. Indosat等推出Zankore AI基础设施平台,2026年8月6日。联合项目公告